二幼幼(2)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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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幼幼(2)

  我一生都无法忘记,当我伤愈后对着镜子照时的万念俱灰,那张脸,从眼部下方一直蔓延到嘴巴,全都扭曲得变了形,拆了线的伤口结着可怕的痂,像一条条蜈蚣爬在脸上。还有我的脖子,我的肩膀,我的手臂和大腿,全都爬满"蜈蚣",站在镜子前的我成了个怪物,我尖叫着,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脸,恨不得将整张皮都撕下来。但是不可能了,那张恐怖的皮已经注定了将跟随我一生,医生说,即使整容,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容貌,而且要整也要等成年后整,因为我还没发育成熟,脸没长开,如果整了长大后难保不会变形。此后的很多年,一直到成年,我都羞于见人,整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敢出来,我一出来,就会引起路人的惊慌,调皮的小孩还会朝我扔石块、吐唾沫。

  我怎么生活呢?最初我是被一个叫四阿婆的老邻居收留,她是孤寡老人,无儿无女,见我无家可归就将我收养在身边。她靠卖冰棍为生,我帮着她一起卖冰棍,但我绝不能露面,一露面顾客全都会吓跑,我只能帮她进货送货,而且还得戴着口罩,否则批发部不把货卖给我。我也没有上学了,学校不收,说是会吓到学生,不上就不上,我们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上,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。

  可是就连这种日子,老天也觉得是种奢侈,在我十七岁时,四阿婆老得动不了了,死在床上。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。我并没怎么哭,生活早已让我变得麻木,我平静地将她用被单包好后搬到拖货的板车上,拖着去火葬场。

  当时正是夏天,我从早上一直拖到太阳快下山才把四阿婆的尸体拖到火葬场,工作人员很诧异,不相信一个瘦弱的孩子能把一具尸体拖这么远,还是在这么个大热天,他们问我板车上的人是谁,我说是我奶奶。

  "怎么不用车送呢?"

  "没钱。"

  "家里其他人呢?"

  "死了。"

  "真可怜。"他们说。

  于是他们没有收火葬费。这可能是四阿婆没想到的,她孤寡一生,没有工作,没享受过什么特殊优待,没想到唯一的一次竟然是死后免费享受了一次火葬。火葬场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,很和蔼,当把四阿婆的骨灰送到我手里的时候,她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,我说没什么打算。她就问我想不想学门手艺,将来好混碗饭吃。我说当然可以。她就说,那你就学给死人化妆吧,这工作听起来是有点那个,但好歹是门手艺吧,你这个样子,也只能学这个了。

 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。

  接着我被带到了停尸房,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师傅佝着背在给一具尸体抹澡,那个人死的时候可能很痛苦,面目狰狞,扭曲得变了形,不知道抹澡用的是什么药水,房间里的气味很难闻。

  "你来了。"老师傅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和沧桑的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苍老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,仿佛能穿透世间万物,我立即想起来了,他就是当年那个给我大苹果吃的毛师傅。他好像知道我会来似的,一点也不意外。

  我跟当年一样诧异地看着他,他怎么会知道我要来?

  "我等你几年了,过来,孩子。"毛师傅放下手里的活,他对于我的脸一点也没表示出恐惧,可能是他看死人看多了,什么恐怖的脸都见过,我的脸在他眼里再平常不过,可是,可是我的脸都毁了,他怎么认得出我?

  "别这么看着我,"毛师傅一脸平静地拉把椅子给我坐,"我认得你,你的这双眼睛就是你的身份……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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